云怀瑾继续。
“柴猛。”
“你今年三十七,身上挨过的刀,比有些人这辈子见过的还要多,东门那一仗,也是你带着人扛到最后一刻。”
“这样的人,只要还能打,我就用。”
“打不动了,就去教。”
“教不动了,就去管。”
她顿了顿。
“只要城在,我在,总有你的位置。”
柴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光把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眼眶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用力眨了眨眼,别过头去。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他拿起筷子,狠狠戳向碗里的东西。
“菜都凉了。”
云怀瑾没再话,低下头,继续吃。
角里,杨子谦也低下头,继续喝粥。
只是拿勺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把那点抖压下去,一口一口,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
心跳还是很快。
怦,怦,怦。
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但不是因为怕。
是一种不清的……别的什么。
……
翌日。
杨子谦推开书吏办公房的门时,陈绪已经在了。
他正埋头在那堆赋税账册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杨子谦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哟,子谦,你这也……”
他指着杨子谦眼下那两片明显的乌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终于体会到咱们书吏的‘福报’了?”
杨子谦摸了摸自己的眼下,苦笑了一下。
“昨晚睡得晚了点。”
陈绪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连连点头。
“熬夜是吧?整理地契是吧?我懂,我都懂。”
他拍了拍自己眼下的乌青,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炫耀。
“看见没?咱这眼袋,都是跟我们文先生学的。没事,熬着熬着就习惯了,以后你就是我们自己人。”
杨子谦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自己那张案后坐下,拿起昨晚整理好的那沓地契,翻开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块田的位置、大、四至边界都写得清清楚楚。
昨晚弄完的时候,他还觉得挺有成就感。
可现在看着这些字,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东西。
那些话。
“筛减,是为了让兵更强,让活下来的人更多。”
“不是卸磨杀驴。”
“只要城在,我在,总有你的位置。”
他拿着地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就是这些话。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像刻进去了似的。
他活了二十一年,见过的人不少,读过书,听过道理,也见过那些当官的做派。
但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从一个掌权者嘴里,给一个下属听。
不是施恩,不是收买,不是画饼。
就是……陈述。
好像本该如此。
杨子谦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份地契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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