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让荆溪看见，也没让廊下那些伤员看见，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不清的东西压下去，然后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柴猛喊了一声。
“柴爷！你想分房子？有嫂子看上你再吧！”
柴猛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句。
“滚！老子一个人住大营清静！”
荆河已经跑了，笑声从廊下追着他，一直追到院门口。
廊下，几个伤员还在笑。
有人抹着眼泪，有人捂着肚子，有人靠在柱子上笑得直喘气。
“哎哟，不行了，我伤口疼……”
“该！谁让你笑那么大声！”
“不过话回来，这房子到底怎么分？”
“不知道，反正没你的份！”
“去你的！”
……
张家。
张猛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下人低垂着脑袋，压低声音来报。
“老爷，城里现在都在传……张家要谋反，要为二爷报仇，要推翻城主府。街上到处都在议论，茶馆里、酒肆里，连菜市场都在。”
张猛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具跳了起来，茶壶倒了，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栽赃！我们什么时候要谋反了！”
他的声音炸开，在下人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张虎站在旁边，脸已经白了。
张猛转过头盯着他，手指着张虎，声音在发抖。
“你怎么办的事？我的是闹一闹，让他们知道张家不好惹就行了，谁让你打人的？谁让你把人打伤的？”
“现在好了，人被抓了，把柄递到人家手里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要是熬不住刑，什么都招了！”
张虎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爹……我就是想教训教训她们，让她们知道张家的地不是那么好占的……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没想到？没想到？”
张猛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现在满城都在张家要谋反！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碎片溅到张虎的裤腿上，他缩了一下，没敢动。
张猛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忽然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着淌了一桌的茶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院子。
“不对。”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流言不对。”
张虎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惊恐。
“地主和官府争地，常有的事，顶多赔钱了事，怎么就变成谋反了？怎么就变成要灭张家了？”
张猛思考着，声音更低沉了。
“这流言……是有人放出来的。”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张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城主府要的不是赔地，是张家的命。”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三叔公当初劝他献地时的话。
“不献，城主府就会来拿；献了，还能个好名声。”
他当时觉得三叔公老了，胆子了，心气没了。
他嘴上没什么，心里是不以为然的。
可现在他才明白，老人看得远，这根本不是胆子了，是看得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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