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没有绕弯子,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把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北门城外闹事的人,是张家派去的。界石被挪过,农户被收买过,都是张虎干的,但他是听了爹的令。”
“城北的册子,也是我改的,数字不对的那几页,是我动的手脚,也是我爹让我改的,目的是拖慢分田进度,让城主府在城中失信。”
文澜就坐在那听着,神色如常,像是在听一份早已心中有数的供词。
张延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我不明白爹为何要这么做,但在我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烛火轻轻一跳。
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文澜没有评价张延的辞,又问了一句,“还有吗?”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是在衡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张延的目光微微一沉。
像是在判断,这一步该走到什么程度。
然后张延轻呼了一口气,继续道。
“有。”
“我从张家出来的时候,看见后院在收拾东西,马车已经套好了,箱笼正在往上搬。”
“张虎的母亲何氏,娘家在青州,看着样子多半是明日一早,城门刚开,趁着来往人最多的时候,将张虎送去青州。”
话音下,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一回,沉默比刚才更长。
文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带着股直见人心的利。
“你把这些出来,张家会怎么看你?”
张延脊背挺得笔直,没半点犹豫,“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我从来就不是张家的儿子。”
文澜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把案上的册子拢了拢,边角对齐,压在镇纸
“你今晚别走了,先在府里待着。我去二堂报城主。”
张延应了声,退后一步,深深施礼。
出门踏上廊道时,夜里的凉气猛地扑面而来。
张延立在台阶下,胸腔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浊气,顺着这阵风慢慢吐了个干净。
他抬眼望去,月牙悬挂,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文澜在屋里站了片刻,直到那串脚步声消失在廊尽头,才捞起那本厚重的城北册子,跨出门槛。
风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打旋,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极长,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惊碎了满地的月色。
他没停,径直往二堂的方向去了。
……
二堂。
云怀瑾搁下炭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案头积压的文书只剩薄薄一叠了。
她伸手够向旁边的茶盏,清水早已凉透,杯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影,她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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