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的眉头陡然绞紧了。
“印刷?”
云怀瑾敛眸,视线重又回那张竹纸。
她伸过手去,指尖顺着纸面自上而下徐徐摩挲,动作极轻,极缓。
“不错,不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手抄,每个字都像印章一样,刻好,排好版,然后直接把字印上去。”
“印完一页,排下一页,纸放上去,墨刷过去,揭起来,就是一篇内容。”
文澜僵在原地,半晌未动,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
他读了十几年的书,抄了十几年的字。
从《千字文》抄到《论语》,从《论语》抄到《诗经》,手指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
他见过最快的抄书人,是原来郡守府的一个老书吏,一天能抄完半卷《春秋》。
半卷啊,那已经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速度了。
可现在案后这个人告诉他,把字刻成印章,排好,刷墨,揭起来,就一篇内容了。
他的脑际嗡然一声,仿佛有什么屏障在瞬间坍塌碎裂。
印章……千百年来不过是作为信物压在案头,何曾想过,这些方寸木石竟能连缀成行,化作笔墨的洪流?
可转瞬之间,另一个念头又如冷水泼下。
“可是……字这么多,常用的几千个,不常用的几万个,要是一个一个刻,那要刻到什么时候?”
云怀瑾迎着他的目光,唇边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墨蘅应该会挺感兴趣的。”
文澜僵立在原地,他忽然意识到,云怀瑾的不是“让工匠坊去刻”,她的是“墨蘅应该会挺感兴趣的”。
那个墨蘅,从拿到复合弓图纸的第一晚就拆开画出了改良图样了,那把几千个字一个一个刻出来,她会觉得这是麻烦吗?
肯定不会的,她只会觉得这是天大的乐趣。
文澜长吁一口气,后撤半步,双襟微动,双手抱拳,郑重行了一礼。
这不是平日里那种挑不出错处的公事揖礼,而是倾尽了敬畏与至诚的重礼。
他直起腰身看向云怀瑾,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楚过眼前这个人。
从云寨起,她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在场。
他以为自己在跟随,在辅佐,在见证。
可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他只是在追赶。
云怀瑾见他神色几经变幻,没有破,只是微微点头,将话头折回案前。
“办公房的书吏们不用管,云字推行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她叩了叩桌面,语调沉了几分:“当务之急是将账册文书的归档旧例变一变,把网扎紧,防患未然。”
文澜颔首应声。
“是。”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涩,但已经在努力稳下来了。
云怀瑾摆了摆手。
文澜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怀抱木匣,敛声退出了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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