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穗低头看着那张纸,纸面上那些笔画繁复的云字在她眼里像一堆散的柴禾,东一撇西一捺地堆着。
她不识字。
田家旁支在族里本就不上话,她爹活着的时候只教过她怎么看日头、怎么辨土质、怎么估一亩地能打多少粮,没教过她认字。
但她还是把那张纸端端正正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我看不懂。”她的声音不大,但出来的时候没有躲闪,“只能按手印画押,可以吗。”
寒衣看了她一眼,从案角拿过印泥盒,打开盖子,往她手指上沾了点朱红。
田穗伸出食指,在口供的右下角稳稳当当地按了下去。
那枚指纹在纸上,朱红色的印痕清晰而圆润,把周围那些她看不懂的字迹衬得格外庄重。
寒衣把口供折好收进怀里,示意她跟着一起走。
走出门房,穿过一进院,迈过垂花门的门槛,二进院豁然开朗。
田穗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青砖铺地,宽敞平整,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都敞着,能看见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架、书案、笔墨纸砚。
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抱着册子从廊下匆匆而过,有人站在书架前面踮着脚尖往上够,还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看起来刚拆封的旧卷宗。
最让田穗移不开眼睛的,是那些在廊下走动的女子。
有跟寒衣一样打扮的,有的是系着灰布围裙的医徒,还有两个半大的女孩,怀里抱着文书和册子,从她面前走过去,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着话。
“夏木姐姐这批纸要送到文先生办公房去,你那个是送到书吏办公房的,别放错了。”
“我没放错!我数了三遍了!”
“你上次也数了三遍,还是放错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查了名册的!”
田穗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走远,然后猛地转回头,目光在寒衣后背。
她的惊讶已经没有刚进门时那么尖锐了,更多的是困惑。
原来寒衣不是特别的那一个,这座衙门里,到处都有女子在做她从来没见过女子做的事。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孙福和几个工匠正扛着新做好的农具从侧门出来,要穿过二进院往府外走。
那农具已经给云怀瑾过过眼了,要拿去城外的农田实地测试一下。
田穗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住了,眼睛盯着那架被扛在肩上的农具。
犁头是铁打的,犁底是硬木,最奇怪的是那根辕,不是直的,是弯的?
她在田地里长大,用过不下三种犁,从来没见过辕头是弯的。
寒衣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回过头发现田穗正盯着孙福他们刚运出去的那几件农具,眼珠子都快粘在上面了。
“田穗?”寒衣喊了一声。
田穗回过神来,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那个农具……为什么是弯的啊?会更好用吗?”
寒衣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架曲辕犁已经被扛出了府门,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田穗,这个问题确实超出了她知道的范畴,所以干脆利地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田穗微微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也轻了下去,“我、我就是好奇。”
廊下忽然传来一个温和而又不失礼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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