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声一层叠一层,像是要把那封军报上每一个字都逼回去,逼回纸里,逼回不存在。
大堂在极度的惊恐过后,分裂出了第二种充满猜忌的嘈杂私语。
“是不是南线出了问题?石虎被谁拖住了?”
“会不会是公孙骁那逆子反了?他不是带了一千章武驻兵去支援吗,怎么没消息?”
“莫非是张魁趁虚而入?兖州本营一直没动静,不定就是在等这一刻!”
每一种解释都在试图把责任拆开,拆到不是我们输了,而只是某一环出了些许微末的纰漏。
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传信兵,而是章武郡守令。
他没有进大堂,只是面色铁青地伫立在门槛之外。
“东莱方向……所有探哨回报一致,东莱城,确实已然易手。”
“不仅如此……此刻正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正在接管整座东莱城。”
有人冷笑,“呵,接管?何人敢吞我公孙氏的基业?”
守令沉默了数息,“他们行军极度严整,未曾打出大燕或黄天营旗号,法不一致。”
“但我方探哨在撤离东莱前,最后在城头看到的……是玄青色军旗,以及一个‘云’字。”
大堂里有人立刻嗤笑。
“云?哪一州的云?冼英?还是从哪座山头窜出来的杂牌流寇?趁着两军两败俱伤捡了个便宜,他们也配染指东莱城?”
质疑声刚起,便被一道极为冷淡、却裹挟着莫名威压的虚弱声线生生压制了下去。
“莫要坐井观天了,且静下心来仔细思量。”
话的是公孙晦。
他是公孙壤的亲弟弟,模样与公孙壤有七八分相似,但比公孙壤更清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一直坐在最里侧,没有参与任何争论。
现在还是秋日,他已经披上了兔毛披风,脸色苍白如纸,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经年不散的淡淡药香。
大堂安静下来。
公孙晦捏着一方雪白的绢帕,抵住唇角轻轻咳嗽了几声。
“我们现在只知道东莱失守,精锐尽丧,主将授首;兄长死于东门之外;一支持玄青旗的军队进入并接管了城池。”
“这其间的种种细节,我等虽缺少最为关键的战局推演,但诸位难道未曾发觉……这呈递上来的战报,未免干净利得有些过头了吗?”
“古往今来两军对垒,哪怕是一方彻底溃败,由于建制混杂,沿途也定会有无数流兵溃卒、残缺驳杂的信息。”
“可如今,我们就像是被人蒙住了双眼,一睁眼,乾坤已定。”
这番轻飘飘的话语,让堂内温度骤降。
“那那支玄青军队到底想干什么?”一名族老额角隐隐渗出冷汗,忍不住焦躁发问。
公孙晦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这声质问。
他想了很久,手指在铜手炉上慢慢摩挲着,才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缓开口。
“目前来看,他们做了三件事。”
“让石虎丧失战场的决断主动;围三阙一,逼得长兄走向生路东门;最终,在东门之外从容收网,彻底结束。”
他话音微顿,掀起眼帘,眸子冷冷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位以为这是精心构筑、环环相扣的神仙绝计?”
“在我看来,这甚至算不得什么复杂的阴谋。”
“或许仅仅是……抓住了我方露出的每一个机会。”
堂内又是一静。
有人低声问:“只是抓住机会,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公孙晦既未曾厉声否定,亦未置可否,只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轻声叹息。
“这,才是其最让人生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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