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眯起眼睛，像是一个在棋盘上忽然发现对手了一手妙招的棋手。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句，“看来……云君胃口很大。”
江离失笑，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常巡商，你反了。”
“不是云君胃口大，而是海曦盟这些年靠着黄天营吃得太多了，甚至有些贪得无厌。”
“以至于都忘了这世道上，刀剑比算盘更硬的道理。”
一句话下，大堂重新恢复了安静。
烛火在灯芯上轻轻跳动，常润生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想看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江少君读过商书？”
“不曾。”
“那为何懂这些？”
江离将折扇重新展开，轻轻摇了两下，目光在案上那张摊开的豫州舆图上，“因为云君过一句话。”
“什么话？”
“治天下，本就是天下最大的一桩生意。”
“百姓耕织无忧，便是最大的本钱，谓之人心。”
“谷米盐粮平稳，便是商路的根基，谓之民心。”
“驿道关隘畅通，便是流淌的血脉，谓之财源。”
“律法昭昭、纲纪不废，便是立身之招牌，谓之信誉。”
“一个州若经营得好，自然万商奔走，百货云集。”
“若经营不好，纵使再大的商盟巨贾，也迟早会连夜卷了铺盖卷逃命。”
常润生嘴唇嗫嚅着，良久未发一言。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了。
有人拿盐课当杀人的刀，有人拿粮食当谋逆的筹码，有人守着商路做着裂土封王的迷梦。
但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把这些东西拆开来，一条一条地放在秤上称。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竟破天荒带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慨。
“江少君，你瞧着，可真不像个谋士。”
江离挑了挑眉，含笑发问，“那依常巡商之见，我更像什么？”
“像商人。”
江离闻言不由失笑，扇子敲了敲掌心。
“若常巡商这样认为，也未尝不可。”
他将长案上杂乱的卷宗一把合拢，语调重新封回了先前的从容不迫，“今日便到这儿吧。”
常润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江离会趁热打铁套出更多东西。
“不问了？”
“暂时不用。”
“为何？”
江离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因为真正与你谈的人，不是我。”
常润生抬起头与他对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出口。
“那是谁？”
“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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