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西南部，梁平营地。
中军大帐里，副队低着头候在下首，逐条汇报这一次伤亡情况。
梁平听完之后脸色极其难看。
手下的士兵已经把尸傀重新关进了笼车，还加固了铁木栏杆，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几根铁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摆设。
那东西能撞飞一次就能撞飞第二次。
最让他窝火的是，还没正式跟敌军交手，尸傀已经造成了四十多号人的伤亡。
经此一闹，本就散漫的民兵营伍人心惶惶，只怕过了今夜，便有不少人要摸黑做逃兵。
逃兵本来就是黄天营的一大特色，他根本拦不住。
账帘微挑，军医低着头快步跨了进来。
梁平按着膝头，劈头便问，“可查出让尸傀暴动的原因？”
军医两手拢在袖里，迟疑道：“属下怀疑，是敌军投放的烟雾的气味影响了尸傀。”
“我刚才已经查看过那几个吸入烟雾的士兵，没什么大碍，明烟雾本身无毒。”
“但属下询问过他们，都烟雾呛鼻、咳嗽、难受、眼睛痛到流眼泪。”
“后面属下查看了尸傀，看见它脸上有眼泪的痕迹，明烟雾对尸傀确实造成了影响，但没有出现咳嗽等异况。”
“能闻出那烟雾的成分吗？”
梁平问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
军医抬眼扫了扫他的神色，嗫嚅道，“我没闻过这种味道，闻不出来。”
梁平倒也未曾动怒，只挥了挥手。
军医壮着胆子又补了一句。
“渠帅，如果敌军拥有这种能刺激尸傀的东西，依属下之见，还是不要使用尸傀，恐要反噬己身。”
梁平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副手见军医退下，当即抢上半步。
“渠帅，斥候还在往南探敌军位置，看方位很有可能是青州的兵北上而来，但不清楚他们是来攻打还是来阻扰我们的……”
梁平不耐烦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现在要紧的不是他们，是尸傀！”
副手缩了缩脖颈，呐呐不敢言。
梁平斟酌再三，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军报。
这封信写得极其犹豫，写一个字停一下，墨迹断断续续，信写完后他连忙叠好递给副队。
“立刻快马送到天公将军手中。”
……
兖州，安丰郡，天坛。
这一次张魁没有在屋里打坐，而是挪到了祭台。
是祭台，其实就是一个高台，台中间立着一尊巨大的铜鼎，鼎中插着三根手臂粗的巨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散开。
鼎前方摆着一个蒲团，张魁就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白玉拂尘横在膝头。
传信兵步履匆匆地走到台下，仰着头轻声唤道，“天公将军，南部有急报。”
张魁仿佛没听见一般，纹丝不动。
传信兵吞了口口水，又壮着胆子轻轻唤了一声，“天公将军。”
张魁这才缓缓掀开眼睑，垂眸向下扫去。
“嗯。”
传信兵跪着上台，双手将军报举过头顶。
张魁展开一看，是梁平的军报，字迹潦草，有些笔画甚至散了墨，看得出写信的人极其犹豫。
信里絮絮叨叨，绕来绕去只表达了一层意思：请降尸傀，退回后方。
在看到“尸傀失控”四个字时，张魁微微眯起了眼睛。
“烟雾？”
“对，送信的快马带了口信，梁渠帅麾下的军医尸傀的暴动可能与敌军投放的烟雾有关。”
张魁放下军报，盯着虚空中的香烟静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抬脚走下了祭台。
传信兵躬着身子跟在后头，半步也不敢逾越。
穿过几道幽暗的折廊，张魁在一扇不显眼的静室门前驻足。
张魁停在门前微微侧头，示意传信兵在门口等着，然后独自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他走到打坐室正中间的那尊香炉前，双手扶住炉耳缓缓转动。
一扇暗门在墙上无声地滑开，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
张魁抄起案头的一盏油灯，捻火点亮，端着那一荧微光顺阶而下。
暗室里的陈设更像是牢房，被石墙分隔成一个个间，每间都有桌椅板凳和铺了软褥的床榻，收拾得干净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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