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马天禄轻手轻脚起身，却发现刘婉早就起床。他穿戴整齐，走到摇篮边，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家伙睡得正香，浑然不觉。
走出房门，刘婉已经等在院里。她手里拿着个包袱：“里面是些药，还有厚衣服。吐蕃那边冷，你多穿点。”
马天禄接过包袱，抱了抱她：“等我回来。”
“嗯。”刘婉应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
马天禄松开她，转身出门。陈平安已经备好马等在府外。主仆二人上马，往城外去。
到城外大营时，天刚蒙蒙亮。邓愈和沐英已经在了，正在点兵。见马天禄来，两人上前行礼。
“徐国公。”邓愈拱手，神色如常。
“邓将军。”马天禄回礼，“这一路，还请多指教。”
“不敢。”邓愈道，“国公监军，末将自当听从。”
话得太客气，马天禄也不在意，只道：“军务之事，邓将军做主便是。我只是个监军，提醒些事。”
邓愈脸色缓和了些。
沐英在一旁笑道：“有舅舅在，咱们这仗打得也踏实。”
点齐兵马，大军开拔。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往西而去。
马天禄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府。城墙巍峨，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大军出了应天府，一路向西。
五万人马的行军队列绵延数里，旌旗招展，铠甲映着四月的阳光。
最前头是帅旗，黑底金边。沐英的副将旗紧随其后，再往后才是马天禄的监军旗。这是他自己要求的，监军不掌兵权，旗不该太显眼。
马天禄骑在马上，看着两侧的山川田地。四月的江南正是好时节，田里秧苗青青，道旁野花盛开。
农人们远远看见大军，有的停下手中的活计张望，有的则低头继续耕作，这些年战事不断，百姓早已习惯了军队过境。
“监军，这一路可还习惯？”沐英策马过来，与马天禄并行。
这是马天禄要求的，出征在外，自然就没了徐国公，只有马监军。
“还好。”马天禄道。
沐英笑道：“吐蕃不比中原，越往西走，地势越高，气候也越冷。国公可得慢慢适应。”
马天禄点头。他知道吐蕃地处高原，空气稀薄，初到者容易产生高原反应。这也是此次征讨的难处之一。
在如今的时代没有现代意义上根治高原反应的办法，但有一套基于中医、民俗和军事保障的实用应对方案，仅能缓解轻症、降低发病率与死亡率，无法彻底解决。
不过他作为一个郎中，还是一个医术不错的郎中，对这种问题自然有解决办法。
如今征西大军出河州，他已经提前与朱元璋商量，分三级驻营适应高原。
先在河州驻五日，每日轻装慢走，军医逐人看唇色、听喘息；再往洮州歇三日，添爬坡操练，淘汰不耐受者留后勤；末了至松潘驻两日，全营试走高原山道。
每营设熬茶灶，黄芪、甘草、干姜磨粉煮水，三军早晚各饮一碗，暖身补气。青稞炒面里掺酥油盐末，行军间隙冲食填腹。
至海拔三千以上，各连搭松枝帐，午时戌时各开一时，兵士入帐静坐吸氧。遇头痛胸闷者，取川芎白芷散嗅鼻，再灌热姜茶，半日便缓。
此法无名贵药材，全靠循序渐进与普惠食疗，再加上朱元璋靠着狠狠赚了一大笔，这次军费比较充足，所以这点开销也不算太大。
起初邓愈并不赞同这个方法，因为这种分级驻训会耽搁时间，朱元璋是相信马天禄的，但也要给出对应的理由。
马天禄只能用一些通俗点的话向他们解释“高原反应”、“压强”、“人体适应”，最后这是他知晓的能克服高原反应的办法。
放在现代战争分级驻训会占用时间，但在如今征吐蕃的战场环境下，非但不会耽误战事，反而能以短期时间成本，换取大军战斗力与战役成功率的显著提升；若强行急进，才是真正的耽误。
“英儿去过吐蕃？”马天禄问。
“随傅将军去过一次。”沐英道，“那地方，山高路险，部散居。打仗倒不难，难在行军。”
正着，前军传来号令，全军停下歇息。已是午时，该埋锅造饭了。
马天禄下马，活动了下腿脚。陈平安递来水囊，他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早晨灌的，已经有些温热。
邓愈也下了马，走过来：“马监军，坐。
两人在道旁找了块石头坐下。邓愈从怀里掏出张地图，铺在膝上：“按这个速度，再走十日，就能到河州。从河州往西，就进吐蕃地界了。”
马天禄看着地图。河州是明军控制的最西边的卫所，再往西，就是吐蕃各部的势力范围。
“探子有消息吗？”他问。
“派了三拨出去，还没回信。”邓愈道，“吐蕃部散居，消息传得慢。”
正着，一骑快马从前方奔来。马上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部营地。”
邓愈神色一肃：“多少人？”
“约莫千人，有帐篷百余顶，牛羊不少。”
沐英也凑过来：“是吐蕃部？”
“看装扮，像是。”探子道，“他们似乎没发现我们，正在放牧。”
邓愈沉吟片刻，看向马天禄：“监军觉得如何？”
马天禄想了想，道：“千人的部，不算大。可若放任不管，他们可能会给后方部报信。”
“本将军也是这么想。”邓愈点头，“沐英，你派个人带三千人马，绕到他们后面。你率中军正面压上。速战速决，别放跑一个。”
“是！”沐英领命而去。
马天禄站起身：“我也去吧。”
邓愈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心点。”
………
三千骑兵在宁正带领下，悄然绕向山后。马天禄跟着中军，看着沐英排兵布阵。
宁正是沐英的亲信，早些年一直跟着沐英作战，如今也跟着沐英从征吐蕃，主要负责侧翼进攻以及哨探。
沐英也不愧是明初名将，指挥若定。两千步兵列阵在前，一千弓箭手在后，五百骑兵分列两翼。阵列整齐，悄无声息。
“传令，缓步前进。”沐英低声道。
大军开始移动，速度不快，尽量不发出声响。三十里路，走了近一个时辰。
翻过一道山梁，下方的河谷尽收眼底。果然如探子所，百余顶帐篷散布在河边，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吃草。部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挤奶，有的在修补帐篷，全然不知危险临近。
马天禄握紧了缰绳。他从没有亲临战场，此刻心里竟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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