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浪骑着水雨,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地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树林。密密的,黑黑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雨兄,这路确实有些不一样哈。”
水浪环顾四周,感觉有一股寒气从树林里透出来。他不清那是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但很快,他又看了看胯下的水雨。
健硕的体魄,粗壮的四肢,厚实的皮毛。水雨站在那里,就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的心安定下来。
“雨兄,再邪性的东西,无非是些野兽。别豺狼了,就连剑齿虎都没有你的体型要大。”
他拍了拍它的脖子。
“我和你可是亲眼见过的。那年在下游猎户进皮,一头剑齿虎的尸体就躺在地上,你当时还给吓了一大跳。”
水雨抖了抖耳朵,驱赶了蚊虫。
水浪继续话。
“我跟你,这次要是赚了钱,回去给你换一副新鼻环。青铜的,比现在这个更亮。再给你加一块盐石,大的,让你舔个够……”
他喋喋不休地着。
水雨只是走着,偶尔抖抖耳朵,偶尔甩甩尾巴。
路越来越静。
静得只听见板车的咯吱声,和水浪自己的话声。
天色渐昏。
太阳山了。树林变成一团团黑影,挤在路两边。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橘红色的,正在慢慢消失。
普通走商这时候该歇了。找块空地,生堆火,等到天亮再走,牛腿万一折了,他们赔不起。
但水浪不是普通走商。
他有一匹自己逐雨,他知道逐雨不怕夜路,逐雨的眼睛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逐雨的身体能挡住任何常见的野兽。
只要不催不赶,雨兄稳的很。
他从板车上取下那盏油灯,点燃,挂在车边。
火苗晃了晃,稳定下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一团橘黄色的光。
“走,雨兄。”他,“再赶一段。”
水雨继续走。
油灯的光照亮了前面一段路。再远一点,就是黑暗。无尽的黑暗,密密的树林,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板车的咯吱声。
咯吱。咯吱。咯吱。
然后——
一声破空。
“嗖——”
水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水雨发出一声惨叫。
“牟——!”
水雨猛地往前冲出去。水浪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被甩飞。他死死抓住那对尖角,两条腿夹紧,整个人趴在水雨脖子上。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在拍打他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根长矛插在水雨后腿上。
矛杆还在颤。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皮毛往下流,一滴一滴,溅在路上。
板车上的货物在颠簸中散。三大罐果干,摔碎了,果干滚得到处都是。熏鱼散了一地,粉条包破了,白花花的粉条在泥里。
四十多枚铜钱,那个沉甸甸的袋子,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水浪来不及心疼。
水雨还在狂奔。它偏离了道路,冲进了树林。
树枝抽打在水浪身上,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低着头,闭着眼,死死抓住那对角。
不知道跑了多久。
水雨终于慢下来。
它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后腿上的血还在流,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艰难。
水浪从它背上滑下来,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水雨跑得快,如果不是自己抓得紧——
他不敢想。
他挣扎着站起来,检查水雨的伤势。
长矛还插在腿上。矛头刺得很深,周围肿起来,血还在往外渗。他不敢拔。他听过,这东西不能乱拔,拔了流血更多。
水雨低声哼着,用脑袋蹭他的手。
“没事的,”水浪的声音发抖,“没事的,雨兄,我们去找人,去找官家,官家会帮我们……”
他牵着水雨,一步一步往前走。
七月二日。
钱富正在村口玩泥巴。
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个人,用木棍刻眼睛。刻完,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还行,挺像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衣不蔽体,脸上全是血痕,眼睛红红的。他手里牵着一头逐雨,那逐雨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朋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们这里的官家在哪里?”
钱富愣了一下。
“官家?”他想了想,“你是找山光叔叔的吗?”
那人点了点头。
“是的。带一下路,这一枚铜钱就是你的。”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他仅剩的几枚之一,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没掉走。
钱富看了看那枚铜钱,又看了看那人。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咕噜噜——
那人的肚子响了。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钱富。
“能不能……再换一碗红薯粥?”
钱富看着他。
“我先带你去山光叔叔那里。回来再给你粥。”
那人点了点头。
他牵着那头瘸腿的逐雨,跟着钱富,往村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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