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年十一月,熊越沟。
进入十一月,水轮已经转不稳了。
水源少,水力弱,溪水在冬日里退下去了,水轮吃水太浅,转动时断时续,卡盘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削出来的铁料切面时粗时细。
郝雨田坐在棚子里,看着那台车床,看了半天,然后把水轮那根轴卸下来,加了一组更大的减速轮,让水轮转得慢,卡盘更慢,削得更稳。
这是解决了速度问题,但削铁的问题还没完。
他把从坨山带回来的那两把宽刃车刀,重新磨了一遍,刃口斜度从十五度再调到十二度,又把刀背加厚了一分。
他把那些铁料一根一根排开,用拇指顺着切面摸过去。
有的有毛刺,有的有刮痕,有的厚度不均匀。
他挑出其中最平直的一根,放进木箱里,盖上盖子,然后在木箱外面用炭笔画了一个记号。
这是第一根合格的气缸坯料。
从十一月起,工匠开始正式加工气缸。
他让工匠把那把宽刃车刀装上刀架,推进刀尖,贴着铁料的内一点一点地刮。
刮下来的铁屑像细碎的木屑一样在地上,用不了半天就能积一堆。
他守在车床边,用眼睛盯着刀尖走过的痕迹,隔一段时间就停一次,用一根细棒伸进铁料内部,量一下内的直径。
没有量规,他用一根细竹棒,在棒上刻了刻度,伸进去,抽出来,看被铁料磨过的地方和没磨过的地方之间的差别。
他反复调整刀尖的位置,反复磨刀、换刀、磨刀,让内一点点变得光滑。
一直磨到十一月下旬,这一根铁料的内才达到他满意的程度,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没有毛刺,没有高低起伏,只有一层细密的螺旋状纹路。
他把这根铁料从卡盘上取下来,放在棚子里最干燥的地方,用兽皮裹好,防止潮气锈蚀。
然后他拿起笔,在木箱上写下第一行字:十一月二十八日,第一根气缸内磨成。
次年一月,他又开始磨第二根。
这一回比第一根快一些,工艺已经固定:先锯料,再装卡盘,再定刀尖位置,再磨内。
工匠们已经看熟了流程,有人负责锯料,有人负责装卡盘,有人负责磨刀,郝雨田只负责盯刀尖和调位置。
他磨完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每一根都磨到内光滑,没有毛刺,然后装进同一个木箱,用兽皮裹好,堆在棚子角。
等他磨到第七根的时候,已经是九十九年三月。
这时候,他遇到了新的问题。
第七根铁料磨到一半,内出现了几个细的坑,分布在内一圈上。
他把铁料取下来,对着光看,坑是铁料本身的缺陷,里面有黑色的杂质,不是打磨能磨掉的。
他把这根料放到一旁,不作废,也不急着继续。
他在本子上记下:第七根料有内部砂眼,无法磨平,作废。
从这一天起,他开始检查每一根铁料的品质,用一根细铁丝伸进料内,沿着内刮一圈,如果有刮到东西的感觉,就明有砂眼或杂质,不能用。
他把检查通过的料单独放,检查不通过的料放在另一堆。
这样筛下来,十根料里能用的大约七根。
磨到三月,他已经用完了从坨山带回来的全部百炼铁棒。
他让工匠回坨山再取一批,又让工坊里的铁匠试着用剩余的料打一批更硬更细的刀,但是他的是“更硬更细”,没有“更硬更好”,因为他知道刀刃的角度比硬度重要。
四月,他开始组装蒸汽机的外壳。
他把那些磨好的气缸坯料一根一根地对接起来,用铁箍和木楔固定,再用铁焊。
是焊,其实是用烧红的铁条搭在接口处,用锤子敲击,让铁条熔化到接缝里。
他没有办法保证完全密封,但他尽量用铁薄片垫在接缝里,防止漏气。
他装了四个气缸,按照沈铭的双缸布局,两两相对,活塞在气缸里上下运动,通过连杆驱动飞轮。
他没有真正的活塞,用木料雕了一个圆筒状的木活塞,外面裹了一层逐雨皮,用来密封。
木头遇热会膨胀,逐雨皮遇热会变硬变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他暂时只能这样。
五月,飞轮做好了,他用一根硬木做轴,中间掏空,在两边装上木制的轮辐和轮缘,用铁箍固定。
飞轮的重量不能太大,否则转不起来;也不能太,否则无法在活塞做功时保持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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