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车是吧!马上!我帮你洗!你把车开到那个位置——不对,你下来吧,我帮你开过去,你坐着歇着——”
他伸手指向洗车区,然后又缩回来,又伸出去,方向在二十度范围内反复修正,手背上的青筋都跳出来了。
温嘉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在原地进行了一套完整的肢体语言混乱表演,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没递给丹尼,自己重新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把车慢慢开进了洗车区。
倒车的时候他单手打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到丹尼已经跑向了洗车工具间。他步幅过大,手臂摆动幅度和步频不匹配,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但踉跄了一下之后没有减速。
傻子。
温嘉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就随后把车停好,熄火,推开车门下来。他四处看了看,洗车区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铁皮棚子,顶棚是波纹铁板搭的,遮阳但不隔热,棚子底下的空气比外面高了大概三度,混着洗车液和湿水泥地的气味。
墙上挂着高压水枪和泡沫喷枪,墙角堆着整齐排列的洗车海绵和超细纤维毛巾,地面上的排水沟盖板上积了一层洗车液泡沫干了之后留下的浅蓝色痕迹。
丹尼从工具间里冲出来,左手拎着高压水枪——铜质枪身被水垢磨得发亮——右手腕上挎着泡沫喷枪,腋下夹着一桶洗车液,胳膊肘上还搭着三条颜色各异的超细纤维毛巾。
他像一个被临时征用了全部装备的步兵一样冲进洗车区,把装备一件一件往地上摆,摆完之后蹲在地上分门别类:这条毛巾擦玻璃,这条擦漆面,这条擦轮毂,不能混。分完之后站起来,双手叉腰,盯着温嘉那辆布满虫胶和灰尘的福特F-150,眼神里的专注度堪比拆弹专家在分析引爆装置。
“我要把它洗得比出厂的时候还干净。”
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夸张修辞的痕迹,他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就在丹尼刚要打开水枪的时候,洗车店老板从店面后面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这儿的老板姓阮,五十出头,越南裔,个子不高,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到了某种需要精心梳理才能维持体面的程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夏威夷衫,咖啡,咖啡杯是一个印着“ILOVELA”的纪念马克杯,杯口缺了一块瓷,被磨得光滑了。
他是被丹尼那阵风一样的动静吸引出来的,想看看到底什么客人能让他的洗车工——一个平时干活认真但绝对不至于激动到手舞足蹈的年轻人——变成这个样子。
然后,然后他看到了温嘉。
阮老板整个人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的幅度很,大概只有半秒,但在这半秒里,他的眼睛睁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圆,然后他快步走过来,人字拖在水泥地面上拍出清脆的啪嗒啪嗒声,走到温嘉面前,把咖啡杯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伸出手来。
“温警官!好久不见!丹尼你要来,我以为他又在吹牛!结果你真的来了!”
他英语带着明显的越南语口音,声调在句子末尾会往上扬,每个词之间的间隔不太均匀,但词汇量相当扎实。
温嘉握住他的手。阮老板的手掌干燥粗糙,虎口有一层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和马丁内斯的手差不多,但了一号。
“阮老板,叫我艾利克斯就行。不用叫警官——我现在在病假,没穿制服,不算警官。”
“病假也是警官!便衣也是警官!”
阮老板有力地挥了一下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差点碰到温嘉的肩膀又缩回去了,“我这店开了十二年,来过三个警察——你是第三个。第一个给我开了一张违章停车罚单,第二个来问我旁边的轮胎店老板有没有偷税漏税,第三个就是你。你是唯一一个来洗车的。这个面子我必须给。”
他转头朝丹尼喊了一嗓子,越南语和英语混在一起,大意是“你用最好的那个蜡”——然后立刻意识到温嘉可能听不懂,又切换回英语,“我有一罐德国进口的棕榈蜡,平时只给自己的车用。丹尼知道放在哪。你让他用那个。”
“老板,那罐蜡你过谁都不许碰的——”丹尼从水枪后面探出头。
“今天我许了!”阮老板这句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至少三厘米,带着一种在重要人物面前展示权威和慷慨的微妙混合表情。然后他又转回来面对温嘉,深吸一口气,像在准备一段在心里排练过很久但一直没机会发表的演讲。
“温警官,我跟你,丹尼这个孩子,我以前不知道他是——”
他往丹尼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的。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街上那些混帮派的。但是他他认识你,你不但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的担保人。他给我看了你给他的那个警徽——上面有编号的那个。我就想,警察肯为一个孩子担保,这个孩子一定不是坏人。所以我就让他在这里干。他干得很好。洗车洗得干净,从来不迟到,现在还在读书——你看,他在看那么厚的书。我这个店开了十二年,见过十几个洗车工,他是第一个在上班的时候看书的。别人上班看手机,他看书。我一开始觉得他偷懒,后来发现他只有没车的时候才看。那就不叫偷懒,那叫用功。所以我就随他了。”
阮老板完这一段,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在“作为商人我应该管理员工纪律”和“作为人类我实在不忍心打断这孩子学习”之间来回晃了一下,最后选择了后者。
然后他的表情又变成了另一个东西——一种介于试探和期待之间的神情,眼角纹路加深了半毫米。
“温警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你家里——祖上——是越南来的吗?”他“越南”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越南语的发音,舌尖在上颚弹了一下。
温嘉差点笑出来。
什么玩意。我是越南人?真的假的。
他想起上班的时候,在LSPD中央分局的前台,汉森女士偶尔也会碰到类似的情况,更远的时候,他还被误认成是日子或者韩国棒子,幸好吧,幸好,他不是。
看来老板估计也是那样的人吧。温嘉心里想。在洛斯苏埃诺斯的少数族裔社区里,每一个看起来像“自己人”的年轻人都被寄予了某种额外的期待,这种期待本身没有恶意,它只是在异国他乡的漫长岁月里长出来的一种本能——在每一个可能的人身上寻找故乡的影子。
虽然有些人会找错就是了。
他忍住笑,用尽量诚恳但不置可否的语气回答:“这可不是,我——”
“没关系没关系!”
阮老板没等他完就大度地摆了摆手,表情从试探切换回了热情,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不管祖上哪来的,你现在都是自己人!你开的车是福特,我开的车也是福特——都是美国车,都是美国人,都是美国梦!但你的车比我的车新。好了,我不打扰你们聊天了,丹尼很久没见到你了。你让他慢慢洗,我请客,今天的洗车不要钱。”
“老板,这个真的不行——”温嘉试图打断。
阮老板已经转身走了。他走了三步又回头,人字拖在水泥地上转了个半圆,手指朝丹尼的方向指了指。
“德国蜡!别忘了!”
然后他端着那杯缺了口子的咖啡走回店面,背影里带着一种把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心满意足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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