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板走后,洗车区终于安静下来。
高压水枪的电机还没启动,棚子里只有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隐约车声和头顶铁皮顶棚被太阳晒得热胀冷缩时偶尔发出的细微金属嘎吱声。丹尼已经麻利的把高压水枪接上了水管,泡沫喷枪也装满了洗车液,三条超细纤维毛巾按照玻璃、漆面、轮毂的顺序在桶沿上搭好。
他站在水枪旁边,看着温嘉,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种因为过于激动而导致的细微红晕,但比刚见面时平静了一些。
“老实,老板人挺好的,”
温嘉,走到洗车区旁边的一个旧轮胎堆旁,挑了一个最上面的轮胎——轮胎已经磨平了纹路,侧面用白漆写着“废”字——拿一块搭在旁边栏杆上的干抹布垫了垫,坐了下来。
“就是热情得有点让人招架不住,他一直都这样吗?”
“他一直这样,”
丹尼一边弯腰检查水枪喷嘴,一边回头接话,“尤其是对亚洲人。他亚洲人在洛斯苏埃诺斯开店的不多,大家应该互相帮衬。隔轮胎店老板是墨西哥人,他也算半个亚洲人——因为墨西哥在美洲,美洲和亚洲在白令海峡以前是连着的。我不太懂地理,但他每次出来都很自信。”
“还有,你是不知道,他一直都在想你有没有哪怕一丝丝可能会是越南人。啊,老板他大概真的很希望你有越南血统吧,因为不定这样你们就可以是老乡了。那句中国话怎么来着,老乡见老乡——”
“见面坑精光。”温嘉摇了摇头。
“哈?”丹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扭过头一脸无辜的看向温嘉。
“没事没事,你继续吧。”温嘉又连忙摆摆手,丹尼这才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把喷嘴拧紧,站起来,拉开高压水枪的扳机,一道白色的扇形水雾喷在福特F-150的前保险杠上,把积了几天的灰尘和虫胶冲出一道干净的深蓝色条纹。水花溅到他脸上,他用肩膀蹭了一下,没停手。
“起来,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温嘉的声音从轮胎堆那边传来,穿过水枪的嘶嘶声和铁皮顶棚下回响的水流撞击声。
丹尼一边冲洗引擎盖一边回答,水枪的力道让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号。
“好多了!出院之后一直在恢复。她之前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肌肉有点萎缩——医生她需要慢慢锻炼。现在我每天逼她去公园散步,她不去我就把她的手机藏起来。”
他把水枪换到左手,用右手去够泡沫喷枪,“然后她上个月开始做点简单的活了。帮街角那家洗衣店叠衣服,按时算钱,不累。她自己挺高兴的,终于不用光花我赚的钱了,她也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他到这里停了一下,泡沫喷枪在他手里发出均匀的嘶嘶声,白色的泡沫覆盖了引擎盖。
“实话,看见妈妈能工作了,我也挺高兴的。她以前在病床上的时候,总是‘丹尼对不起,妈妈拖累你了’。现在她不了。艾利克斯,她不了,这比以前吃药还管用。”
温嘉坐在轮胎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丹尼脸上藏不住的那种愉快的神情,就像是在跨过一块不想停留太久的路面。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让这个话题在他自己觉得舒服的节奏里结束。
能过得好不就是最好的了吗。温嘉心里这么想着。
丹尼绕着车身走了一圈,把全车都覆盖上泡沫,白色的泡沫在深蓝色漆面上膨胀开来,像一层厚厚的积雪。
他开始用洗车海绵打圈擦拭,海绵擦过漆面时发出一种细微的、湿润的摩擦声,泡沫在他指缝间挤出来,掉在地上积成一团一团的白色云朵。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温嘉又。
“学习呢,”他又问,“感觉怎么样。”
“这个…..也还好,”丹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头歪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歪头的动作来给接下来的话做缓冲。
“还好是多好?实话。”
“….嘿嘿…..”
“不要给我蒙混过关啊,我可不会放过你。快快。”
“好吧……实话,数学最头疼。代数还好,几何也能画一画,但是函数——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数字后面加个括号加个X就会变成一条抛物线。抛物线在生活里到底有什么用?我洗车用不上抛物线。我去菜市场买菜,也用不上sx的平方sx的平方等于1啊。我总不能“老板给我来【sx的平方sx的平方】条菜吧,那有什么用。”
他把海绵在水桶里浸了一下,泡沫散开,水变成了浅灰色。
“数学不,科学和语文还行。科学有些章节挺有意思的,讲地壳运动和火山爆发,跟我时候看过的科普漫画差不多。语文写作有点难,写议论文要引用论据,我脑子里哪里有那个,老师和我要阅读,要体验,但是我能体验什么啊,我脑袋里有的最多的可能还是这块地儿帮派的那些事,哪些人好对付,哪些人不好,但是这个总不能写进作文里吧。”
他用一种介于自嘲和坦诚之间的语气出这句话,没有停顿,没有刻意降低音量。然后他蹲下去开始擦轮毂,手指伸进辐条之间的缝隙,擦得很仔细,每一个孔洞都不放过。
“不过啊,有几个地方我确实看不懂,”
他低着头,对着轮毂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请求属于某种程度上的“麻烦”。
“就……数学,数学的函数那一块。还有议论文的论证结构,是有套路的,但我网上找了视频,看了三遍,还是不太懂。要是有大学生能给我讲讲就好了。不用正式上课那种,就讲一遍,告诉我这个公式到底在什么。”
他把轮毂擦完,站起来,换到另一个轮毂前又蹲下去。
温嘉点了点头,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一个“没问题”的示意动作。
“回头我帮你问问。我认识的人多,总能找到人给你提点提点,总有人什么科目都能教。实在不行,”
温嘉嘴角翘了一下,“我自己教你。我数学还行。你别笑——我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太像会解方程的人,但函数我还是能讲的。”
丹尼从轮毂后面抬起头,海绵上的泡沫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你可以教我?真的假的。”
“如假包换!不过,你要是受得了我讲的课,”温嘉,“我肯定能把你教到考过GED。不过我先警告你,我讲课的时候可能会冒出一些中文词汇——”
“比如?”
“比如我急眼的时候。你可别以为我不会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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