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太太问陆太太,你先生在家讲不讲话。陆太太讲,讲的,一天讲一个字。钟太太讲,什么字。陆太太讲——”
方小姐压低嗓子,从鼻子里闷出一声:“嗯。”
她自己先笑了:“一桌太太都笑了,我姨妈笑得把一张白板打出去了,打出去才晓得是自家要的。”
疏影手里捏着一支新粉笔,没动。
那一天下了课她回教员室,范先生同卜先生两个人都没吃东西,等着。
“讲的什么?鸡蛋还是听说?”
“讲梨。”
两个人愣了。
“削梨。”她又补一句,“一根皮到底。”
范先生半天拨不出一颗珠子,卜先生拍着桌子笑:“谁也没赢,烧饼归沈先生!”
范先生讲赌的是三成同十成,梨是零成,零成也是一个数,这个烧饼该归零。卜先生讲零个人吃不了烧饼。范先生讲那就劈三份。他真拿刀把一个烧饼劈成三份,一份大小拿算盘量过,推一份到疏影桌上。
疏影吃了那一份。芝麻多,烧饼是凉的。
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卜先生在那头讲方小姐学上海话学得越来越像了,再学一个月,能去仙乐斯唱歌。范先生讲仙乐斯是什么,卜先生讲上海一个跳舞唱歌的地方。范先生讲那他没去过,他只去过夫子庙听书。
疏影低着头,烧饼渣落在作文本上,她拿手指头一粒一粒拈掉。仙乐斯三个字从卜先生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同讲夫子庙一样。她晓得上海那一家仙乐斯门口的霓虹灯是什么颜色,晓得有一个唱歌的后来嫁给了一个开书店的。卜先生不晓得,范先生也不晓得。
方小姐就是那个圆脸的,升了初三,疏影还教她。开学头一天点名,班上有人在底下喊方小姐,点名册上她不姓方。
“为什么叫方小姐?”
她站起来脸红了:“我姨父姓方,我讲过一回我姨父在一个衙门里当科长,她们就叫我方小姐。”
“你讲过几回?”
“十几回。”
后头笑成一片。“坐下,方小姐。”这一回她自己也笑了。
樊小苹考上了高中,还在本校高一,国文归一位姓顾的老先生,上课念古文念着念着闭上眼睛。她每礼拜三下晌把高一作文本搁到疏影桌上:“顾先生批了一个字,阅。一百本一百个阅。”
头一页红笔一个阅字,颜体,肥的。疏影看完在页边写一行小的,樊小苹看一会收进书包:“下礼拜三我还来。”
范先生在那头讲:“顾先生的阅,沈先生的一行,一个学生两个先生,值。”
“先生,我姨妈讲。”
礼拜一头一节下课,方小姐准到讲台跟前,先左右看一眼,再压着嗓子开口,头一句回回一样。她姨妈礼拜天从晌午打到半夜,她在里屋做功课门开一道缝,牌桌上讲什么礼拜一原样搬来。
开学六个礼拜,六回。头一回讲鸡蛋,秋天比夏天贵,一个太太讲鸡下得少了,一个讲鸡跟着物价学的。第二回讲一位太太的老妈子偷米藏在马桶盖底下,那位太太讲那一锅饭她吃了半个月一直觉得有股味。疏影盖上粉笔盒:“回去上课。”
第三回讲一位钟太太:“钟太太一句一个听说,我数了,一个晚上四十七个听说。我一边做功课一边数,算术错了两道,错在第四十一个听说的时候。那一个讲的是有人要调北平,我听岔了,把七乘八算成五十四。”
“调北平?”
“听说的。钟太太讲北平冬天烧煤,一个冬天烧掉一间屋子的钱。”
“回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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