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一句没问过,只听。卜先生讲那个方小姐比钟太太还能讲,范先生讲比算盘还能记。
第五回那天,范先生同卜先生赌下礼拜方小姐讲什么。范先生讲鸡蛋,十回里牌桌讲鸡蛋讲了三回,三成;卜先生讲听说,十成。“听说不是一样事,是一个讲法。”“讲法也算。”赌一个烧饼。
“沈先生你猜一个?”
“猜不着。牌桌上的话是四个人讲的,四样心思,猜得着一个猜不着四个。”
范先生拨一下算盘:“沈先生讲得对,算术也算不出。”又拨一下,“烧饼还是要赌的。”
那一夜她开着宿舍窗,南京秋天,桂花开过了,梧桐黄了一半,风凉了。
南京的秋天,我还在。她讲过的。她还在,他也还在,三条街一条河。
礼拜天三条街外头一张牌桌四位太太,门边一张小板凳一个人倒茶。牌桌上的话礼拜一由一个十四岁的女学生原样搬到她讲台跟前。
是方小姐自己要讲的。她一句没问过。
她关了窗。她不问,是她晓得那张牌桌上坐着谁。她怕问一句,就要听见那个人的名字。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不晓得自己替先生听的是什么。她听鸡蛋,听老妈子偷米,听钟太太四十七个听说,一样一样搬来,像搬一筐菜。菜筐里头夹着一句调北平,夹着一个上海太太。
规矩里头没讲这一条:不许听一个学生讲她姨妈的牌桌。规矩讲的是线,这一条不是线,是一扇门开着一道缝,风从缝里过来,冷的热的都有。
今天是第六回。
“牌桌上有一位陆太太,上海人,就是讲侬勿要碰我的牌的那一位。陆太太打牌凶,一个晚上和了七把。钟太太讲听说陆太太在上海打了好几年,上海的太太都怕她。陆太太讲,侬听说的勿作数。”
方小姐的上海话比上回学得像了一点。
“还有,陆太太会削梨。一把小刀,皮一根到底不断,削完了搁桌上一圈一圈像一条蛇。钟太太讲听说上海的太太都会这一手,陆太太讲,不是上海的太太都会,是我会。”
上海书店里屋,一盘梨一把小刀,太太削梨皮一根到底,切一半搁在柜台上讲侬吃。那一回是骂过狐狸精两个月以后,太太什么也没讲,搁下半个梨进里屋去了。
她吃了。
“先生?”
“还有呢?”
然后是那一声嗯。
“陆先生就坐在门边倒茶,听见了没讲话。我姨妈讲他倒到钟太太那一碗,倒得满到碗沿一滴没洒。钟太太讲陆先生满了,他讲,嗯。”
疏影把粉笔搁下,转身拿板擦擦黑板,上一节的字一行一行,擦得慢,擦一遍。
方小姐等着先生讲回去上课,先生在擦黑板。她想一想又讲:“先生,还有一句我差点忘了。我姨妈讲到先生了,她讲城南女中那位沈先生教得真好,我外甥女天天念,讲了好几回牌桌上都听熟了。钟太太讲听说沈先生是上海来的。”
板擦停住了。
“陆太太讲了一句。”
疏影没转身,看着擦了一半的黑板,一半黑的一半还有字:“她讲什么?”
方小姐想了想要学得像,上海话一个字一个字:
“陆太太讲,沈先生这样的,上海也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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