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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桂花糖(1 / 2)

“礼拜四一早六点,下关码头,招商局的班船。上海书店的太太走水去北平。你送去。”

疏影没压低声音。桌上一包油纸桂花糖,麻绳扎十字,四个角折进去,折得尖。

樊小苹看着那一包,嘴张开又合上:“太太认得我。太太认得我就要问,问我在哪里,问谁叫我送的。”

“问在哪里,讲读书,城南女中。问谁叫你送的,讲国文先生。”

“问国文先生是谁?”

“国文先生是国文先生。”

樊小苹又问有没有字,带不带信。疏影讲没有字,什么都不带,把那一包往她那边推一寸:“讲北平干,润嗓子。”

那是礼拜三下晌,教员室里三个人,卜先生上课去了,范先生在那头打算盘。

礼拜一方小姐站在讲台底下脸是垮的,头一回开口不是我姨妈讲:“先生,我姨妈要走了,我姨父调北平,十来天以后坐火车走。我姨妈走了礼拜天就没牌桌了,没牌桌我礼拜一就没东西讲了。”

“你讲你自家。上礼拜算术错了几道?讲那三道为什么错的,一道一道讲。”

“先生,那是算术,你是国文。”

“算术错了,是国文没念好,题目看错了。”

方小姐想一会点头,又压着嗓子:“还有,牌桌上那位陆太太也走,也是北平。她先生也调北平,走水路,礼拜四一早下关上船到上海再换海船。我姨妈讲要去码头送,天不亮出门她起不来,叫老妈子五点钟敲她的门。钟太太也去,钟太太讲听说海船颠得人站不住。”

疏影在擦黑板:“回去上课。”

下晌范先生算他自己的账,米涨煤涨,拨来拨去少一截:“沈先生,北平冷不冷?我有个学生前年去了北平,来信讲一个冬天的煤钱够南京一家子吃三个月米。一家子去北平是去烧钱的,不晓得哪一家想得开。”

“衙门里调的,想不开也得去。”卜先生讲。

“衙门里的人也是人,到了北平也是冷。”

礼拜二下了课她去夫子庙。梧桐落了一半,黄叶铺在石板上叫人踩碎了。东头小街一家窄门脸糖果铺,一排玻璃罐,最边上一罐黄的半透明的方块,嵌着一点一点金的桂花。

“今年新桂花做的,先生要多少?”掌柜是个老太太。

“半斤。不要草纸,要油纸。我自家包。”

她把糖倒在油纸当中,左一折右一折,上头一折压下来,底下一折翻上去,四个角一个一个折进去折得尖,拿手掌按,按到一道皱没有。

老太太看着:“先生是包书皮的。我孙女在城南女中,书皮也这样包,她讲是一个姐姐教她的。”她递过一截麻绳,“扎一道十字,扎平了路上不散。”

河上冷了没画舫,对岸河房关着窗。三条街一条河。

上海那几年一到冬天太太嗓子就干,早上在里屋咳两声清一清,开口骂人照样响。有一年冬天她在柜台上太太出来必经的那一头搁了一杯泡开的胖大海。太太出来看见站住了,看了一会,没喝也没倒。搁到下晌凉了,她收的时候杯子轻了一半。

北平比上海干。

礼拜三早上老苟在窗洞里写数:“沈先生昨日下晌去夫子庙了。我外甥在夫子庙卖香烟,讲看见一个女先生在糖铺包糖比掌柜还好,我讲那是我们学校的沈先生。”

“买了半斤桂花糖。”

“南京的桂花糖北边没有。”

“北边。”

老苟抬头:“我讲的是北边冷,冷的地方不长桂花。我讲的是桂花。”他把簿子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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