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下课缪同学拿一本牛皮纸包得平的英文课本来问一个国文的字,问完要走又站住:“沈先生,这个书皮是高一樊学姐包的,一个铜板一本,全校都找她包。我父亲讲包书皮的手巧,手巧的人心思细。”
讲完脸又红了,走得快。
疏影批了三本作文,停一停,又批。
缪同学的父亲在问包书皮的人。问书皮,是问手;问手,是问那一双手同谁的手学的。
“还有,先生讲,上海书店的太太今日走水去北平。就这两句,旁的没有。”
“陆先生呢?”
范先生的算盘响了一颗。
“陆先生你看一眼。看一眼,就收回来。”
樊小苹把那一包平着搁进书包两本书中间,叫书压着不歪:“礼拜四早自习我不来了。”
“我替你记病假,嗓子哑了。”
她走到门口,范先生在那头不抬头:“小樊,下关码头从挹江门出去往西走到头,招商局的趸船是白的。我年轻时候在那里送过人,送了好几回,白的那一条。”
樊小苹回头看他一眼,走了。
疏影坐着。
她不送。规矩讲线不许碰。一包糖从一个学生手里递过去,没有字,只有五个字的话:北平干,润嗓子。太太认得那个学生,认得那种包法,认得上海那一杯轻了一半的胖大海。太太不晓得那一个店员在南京,也不必晓得。
她要太太晓得的只是:北平冷,有人记得她嗓子干。
至于那一个人,看一眼,收回来。他在北平还要坐几年,坐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上船那一刻,给他一眼,是一个学生的一眼,不是她的。
卜先生下了课回来,一进门抽鼻子:“桂花味!沈先生桌上藏了什么?”
“没有了。”
“没有了还有味。”她凑过来闻那摞作文本,“作文本都香了。初二的作文本香,初三的不香,沈先生偏心。”
范先生在那头讲:“桂花味三天才散。三天以后初二的作文本也不香了。”
“范先生你怎么晓得?”
“我年轻时候送过人一包桂花糖,揣在长衫里揣了一路,长衫香了三天。”他拨一颗珠子,“三天以后,人走远了,长衫也不香了。”
卜先生张着嘴半天,讲范先生你也送过人桂花糖?范先生讲送过,送到下关,白的那一条船。卜先生还要问,范先生把算盘一推,讲下课了,回家吃饭。
他戴上帽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疏影一眼,什么也没讲。一个打了四十年算盘的老先生,年轻时候在下关白的那一条船边上送过人,送了好几回。送的是谁,他这辈子大约也不会讲。
晚上方小姐在宿舍门口等她,手里捧着本子:“先生,我姨妈下礼拜走,我住到舅舅家去。舅舅家不打牌,舅妈信佛,礼拜天念经。先生给我写一句。”
疏影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堆正字底下,写了一行:记性好的人,记在心里。
方小姐念了一遍:“先生,那我往后讲给谁听?”
“讲给你自家听。自家听得进去的,旁人也听得进去。”
方小姐抱着本子站了一会,想起来讲:“那我礼拜一讲我舅妈念了几遍经。”疏影讲那也行。她鞠一个躬,辫子甩到前头来,跑了。
疏影回到桌边。桌上那一包搁过的地方,一摞作文本上压出一个方印子,四个角,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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