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一声,长的,尖的,从南边来。
十几个早自习的学生抬起头。
“小火车。”脸黑的那一个说,“中华门那边,头一趟。”
疏影坐在讲台边上没动。城里的小火车中华门站六点十分头一趟往北开,汽笛是尖的,拉长了也是尖的。
不是江上的。下关隔一座城二十里,招商局的船开,汽笛响在江上,到不了城南。
她晓得到不了。她还是听着。
五点她就醒了。宿舍在后院一排五间平房,她住最东头,窗纸是新糊的,天没亮是黑的。隔壁卜先生打鼾打得轻,再隔壁教家政的老太太不打鼾,夜里起三回。
她躺着听。下关那边天也没亮,码头上点马灯,趸船是白的,范先生讲的。
招商局的班船,六点。
隔夜凉水洗脸,头发盘紧两根黑卡子别住,蓝布旗袍外头罩一件自己织了一个秋天的灰毛线背心。五点半到前院,初三教室亮着两盏煤油灯,十几个乡下来的住校生早自习,各念各的嗡嗡响,脸黑的也在。
“念。”
脸黑的背《出师表》,暑假补习讲过还不会背,卡在第三行,又从头念。疏影不提醒。
五点四十,窗外灰了一点。五点五十,脸黑的念到第三段。六点,操场当中那面下关剩下的红纸旗,秋雨淋了几回纸烂了,竹签上一圈红边。
没有声音。
然后是六点十分那一声,往北一路响过去越响越远。响到下关要一个钟头。
八点初三国文,方小姐坐头一排,眼睛红肿,她姨妈天不亮去码头了,她没去,在家哭了一场:“先生,我姨妈下礼拜也走了。”
“上课。”
讲《项脊轩志》,百年老屋尘泥渗漉,偃仰啸歌冥然兀坐,讲得同平日一样不快不慢。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
底下有人笑一声。
“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
教室静了。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四十个人跟着念,念到亭亭如盖矣,声音落下去,一个音。窗外操场上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一篇最后一句讲的是什么?”
方小姐举手,眼睛还红:“讲一棵树。讲种树的人不在了,树还在。长大了,长得很大。他天天看着。”
“背。下礼拜默写最后一段。”
九点半回教员室,范先生没打算盘,坐在她窗边那张桌上看窗外,看见她站起来让开:“我替你看了一节课门,看小樊回来没有。没有回来。下关到城南走路一个半钟头,坐小火车一个钟头。”
他回自己桌上,拉过算盘拨一颗:“昨日下晌她出门的时候我给了她两毛钱,讲坐小火车回来,不要走,走回来赶不上第三节。第三节是我的算术,她赶不上我要记她旷课,我不想记。两毛钱我从这个月烟钱里扣,少抽四包,痰少,痰盂省得擦。”
卜先生进门听见:“范先生你这一笔账算得比算术题还细。”
“算术题是假的,烟钱是真的。”
疏影低头批作文。她只叫樊小苹去,没给车钱,没想到车钱。一个老先生想到了,从烟钱里扣,扣完了讲痰盂省得擦。
九点五十,樊小苹扶着门框喘,脸跑红了,辫子散一根,阴丹士林旗袍上一道灰,书包瘪着:“先生,送到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