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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汽笛(2 / 2)

“进来。”

“太太两只手抱着一只坛子腾不出手,方太太在旁边替她接了塞进网袋里。太太看了我好一会,讲,侬,书店里包书皮的。”

疏影的手搁在作文本上。

“她问我在南京做什么,我讲读书城南女中。问哪个先生,我讲国文先生。方太太在旁边讲,沈先生,她侄女天天念的那一位。太太问有没有字,我讲没有字。她问先生人呢,我讲上课。”

她喘匀一口气:“陆先生一句话没讲,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讲。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收回来了。船六点开的,我跑出码头船还没开,跑到挹江门听见汽笛了,长的一声。我没回头。先生讲看一眼就收回来,我看过了。”

范先生在那头推开算盘:“钟太太去了没有?”

“去了,一个胖太太跑得喘按着胸口,问太太晕不晕船。太太讲不晕,看牌不晕。”

范先生从鼻子里笑一声:“看牌不晕,这一句好。我教了四十年算术,头一回听见拿牌治晕船。”

樊小苹也笑一下,又转回来看疏影:“太太瘦了,比上海的时候瘦,穿得厚脸冻得白,抱着那只坛子换了两回手。坛口蒙着布麻绳绕了三道,方太太要替她抱,她不让。陆先生站在跳板那一头戴着帽子,看着太太,看着我,看着那一包。”

“那一包太太没打开,低头看了一眼,看油纸看麻绳看四个角,看了一会,然后把坛子换了一只手。”

她把散了的辫子往后一甩:“还有一句,太太最后讲的。”

“讲。”

“太太讲,替我谢谢侬先生。”

疏影批作文的红笔停在一个字上,那个字写错了一笔,她没圈。

侬先生。上海话里侬先生是你的先生,你的老师。太太讲给一个学生听的,讲的是国文先生。

她晓得太太认出了那一包的包法。上海书店柜台底下,那一个修书的店员包东西就是这样包,四个角折进去,拿手掌按,按到一道皱都没有。太太骂过那个店员狐狸精,后来切过半个梨,后来那一杯胖大海轻了一半。

太太看了一会那四个角,然后把坛子换了一只手。

她把那个写错的字圈了,在页边写:此字多一笔。

第三节铃响前,樊小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两张一毛的票子,走到范先生桌前搁下:“范先生,我没坐小火车。我跑回来的。”

范先生抬头看她,看她旗袍上那一道灰,看她散了的辫子:“跑回来的?挹江门到城南,你跑了多久?”

“一个钟头差五分。”

“一个钟头差五分。”他拨一颗珠子,“比小火车快五分。”

他把两毛钱推回去:“拿着。下回坐车。”

“没有下回了。”

“那就留着买粉笔。”范先生讲,“包书皮的人,铅笔要削得尖,粉笔要用得省。”

樊小苹不收也不走,站着。卜先生在那头讲:“小樊,范先生的烟钱,你不拿,他这个月还是少抽四包。你拿了,他少抽得心安。”

樊小苹想了想,把两毛钱收回去了,攥在手心里,冲范先生鞠一个躬,跑去上算术课了。

范先生跟在后头慢慢走,走到门口回头:“沈先生,第三节她赶上了,我不记旷课。”

“谢谢范先生。”

“不谢。我记的是到了。”他讲,“到了就是到了,从哪里到的,算术不管。”

疏影坐着,教员室里剩她一个。窗外操场当中那面烂了的红纸旗,风一吹,竹签子上那一圈红边动一下,又不动了。

江上那一声汽笛她没听见。樊小苹听见了,长的一声,跑到挹江门的时候。

一条白的船这时候已经过了燕子矶,往下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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