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那一年,她喝的是范先生的茶,卜先生的热水,老苟递来的马灯,樊小苹她娘的汤圆。人一个一个对她好,她一个一个记着,记着不还。
到北平头一口,是一碗馊的。一个不认得她的老头,看她咽不咽。
她咽了。
太太一年前从下关上船去北平,抱着一只坛子,头一口喝的是什么,她不晓得。太太要是喝了这一碗,一定吐,吐完了骂人,骂得整条胡同听见,骂完了第二天又来喝。
她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一年多了,太太在北平骂过几回人,喝过几回豆汁,她不晓得。方小姐的姨妈来信讲太太比她先到,讲太太打牌凶,削梨皮一根到底。她晓得的太太,就是牌桌上一个女学生替她听来的那几句。
车贴着城墙根往西走,城墙挡日头,街一半阴一半亮。墙根一溜旧货修鞋剃头的摊子,一个老头仰着脸闭着眼叫人刮胡子,一脸白沫。一个算命的桌上铺一块画着手掌纹的布,冲她喊小姐看个相。
“他看谁都是好相,坏相要多给钱破一破。”车夫喘着讲,“小姐您是好相。我拉车二十年看人比他准,您这个相,吃得了苦。”讲完自己笑一声。
宣武门门洞深,黑,凉,车轱辘在石头上响得空。出了门洞往北一截,拐进一条窄街,灰墙灰瓦,槐树一棵一棵,落一地黄碎的槐米。
“石驸马大街。”
一座旧灰砖门楼,朱漆掉了一半。门楼底下一间小屋,窗台上一只缸口缺瓷发黑的搪瓷缸子。窗台后头一个五十来岁戴圆眼镜的瘦人,灰布褂子,看她的脸,看她的被,看她的箱子:“找谁?”
“报到,国文。”
他翻开一本蓝布面簿子,手指一行一行往下走:“沈。原讲三号到,今日五号,车晚了两日。南边来的带了被,几斤的?”
“八斤。”
“八斤北平够了,够到腊月,腊月以后再加一条。”
讲的同老苟一样。
圆眼镜后头一双眯着的眼,看不出看她还是看她的被:“西跨院东头一间,钥匙在校役那里,校役打水去了,先生等一等。签字。”
她签了三个字,小的直的。一页七八行,旁的先生签得大小不一,末一个是她的。
她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空着,一个字也没有。可格子最前头,门房拿铅笔点了一个点,小的,圆的。
点着,等着。
她把笔搁回簿子上。门房把簿子收进去,盖上,拿那只缺口缸子喝一口水,缺口那一边朝着他自己,嘴唇避开了:“先生南京来的,南京的盐水鸭好。”
“好。”
“我年轻时候在南京待过半年,吃过一回。”他放下缸子,“北平的鸭子要烤,南京的鸭子要煮。烤的香在皮上,煮的香在骨头里。先生往后在北平吃烤鸭,别嫌油。”
又一个讲吃的。
“晓得了。”
“校役回来了。”他朝院里抬抬下巴,一个三十来岁矮黑的校役提着两桶水正往这边走,裤腿湿了半截,扁担压得一颠一颠,“先生跟他去。西跨院东头那一间,上一个住的也是国文先生,走的时候留了一盆文竹,校役浇着呢,没死。”
她站在门楼底下没动。
南京那张桌上也是一盆文竹,没人浇,死了,范先生把盆扔了。北平这一盆有人浇,没死。
她提起藤箱,校役放下水桶来接她的被,扛起来比他人还宽,晃了两晃站稳了:“先生,八斤的吧?”
“八斤。”
“我一扛就晓得。”他得意地讲,“门房讲的,北平够了。”
她跟着他往里走,回头看一眼门房,门房已经低下头,在簿子上那个点旁边又点了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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