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636)春,李靖从吐谷浑班师回京已经过去小半年。
自去年八月高甑生诬他谋反、查无实据那日起,他便定了规矩:不赴宴,不回拜,不收门生帖子。
玄武门那桩旧事像一根没拔净的刺——当年他既没替秦王递刀,也没替太子递状,中立得干净,也中立得可疑。
如今太平了,他更要把自己缩成影子。
当然,皇帝要揪出这影子,那就挡不住。
三月初,禁中传出一句话,不是明诏,是口谕:
“卫公腿好了没有?腿好了,就进宫说话。不是打仗。”
李靖拄着灵寿杖,慢慢踩过丹墀。
李世民在武德殿偏阁,案上摊着兵部清册:骠骑、车骑、统军、别将、十二军、诸道军府,名号缠成一团乱麻。
“你打完吐谷浑,又想躲。”李世民没抬头,“可军制这件活儿,得你这种打过仗、又不怕兵的人来摸。”
“臣老病,不识新格。”
“识得旧病就行。”李世民把笔推过去,“房玄龄总其纲,温彦博核其目,你管三件事:府怎么设、官怎么叫、兵怎么散在田里还不乱。”
李靖低头看册子。他当然懂。而且他懂的比谁都深——因为那套东西的来龙去脉,他亲眼见过它是怎么从救命稻草变成催命符的。
1.兵是谁的
要懂贞观十年为什么要改,得先懂从前兵在谁手里。
曹魏设士家,两晋沿军户。兵是贱籍,世代当兵,户籍不归郡县,养兵的却是将领自己的庄园、部曲、佃客。
兵认将不认朝,谁给饭吃跟谁走。
尔朱荣、高欢、宇文泰,都是靠自己养的部曲起家。
宇文泰在关西立六军,是想破这个局。
他的办法,是把“兵”从将领私门里拔出来,插回国家户籍:
兵农合一,户籍归中央兵曹;平时散在民户种地,农闲集训;战时临时派将,打完仗兵回府、将交印。
将不专兵,兵不认将——这是府兵制与之前所有兵制的根本区别。
府兵制靠国家授田、靠均田令托底。它解决了兵将合一的痼疾。府兵制是兵权归国、不归将。
可这套东西有个暗门。
兵是散在田里了,可府还是落在将领手里。
宇文泰活着,能压住;他一死,兵仍认校尉,校尉认大将军。
北周诸王自相残杀,靠的是府兵;
杨坚夺宇文氏的鼎,靠的也是府兵。
府兵防住了中层割据,却防不住顶层那个人自己把六百余府当成私兵。
李靖在武德殿里,把这些话说得很平:
“陛下当年能成事,靠的也是这个。如今改军制,不是改名字,是给后人上锁——让兵认符不认人。”
殿里静了很久。
李世民把案上铜镇纸翻了个面:“朕在,这六百多府翻不了天。可朕之后呢?新君压不住,这六百三十四府就是六百三十四颗雷。”
2.改什么
三月诏下。
天下军府,总称折冲府。
“折冲”取折冲樽俎之意——不战而屈人。宇文泰当年靠刀枪立府,唐朝如今靠礼法立府。
府分三等:上府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全国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关内道二百六十一,居天下三分之一。左右卫各领六十府,其余诸卫领五十至四十府,剩馀分隶东宫六率。举关中之众,临四方,这便是“居重驭轻”。
每府只设一套干净班子:
-折冲都尉一员,掌府事;
-左右果毅都尉各一员,副之;
-长史、兵曹参军、别将各一员;
-校尉六人。
往下编制钉死:
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十人为火,火有长。火备六驮马,每火分到的乌布幕、铁马盂、甲床、镰斧,件件有数;每人弓一、矢三十、横刀、砺石、毡帽、行縢,麦饭九斗、米二斗——皆自备,藏入库中,征行才发给。
二十入籍,六十免归。能骑射者为越骑,馀为步兵、武骑、排槊手、步射。
发兵不再凭口信。铜鱼符一剖为二,左半留朝中,右半在折冲府。州刺史与折冲都尉勘契,错半寸也不许动兵。全府发,折冲都尉以下皆行;不全发,果毅行;人少,别将行。
番上按里距:五百里五番,千里七番,千五百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为十二番,每番一月。
将帅不常设。战时另派行军大总管、行军总管,事毕交印,兵各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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