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男给陛下呈表,用语恭敬。可据暗探禀报,他儿子大度设在郁督军山备马,有意南下。”长孙无忌语气严正道:“契丹和奚两部在辽西,被突厥压了两代人,如今两头下注。室韦、靺鞨更散,随风摇摆。”
“北边急不得。”李世民起身,袖子扫过舆图一角:“传旨化州都督阿史那思摩,令他率部北归故地,续突厥之祀,立为俟力苾可汗。赐给他鼓纛,在漠南立牙。让他替大唐挡在前面。”
“以突厥旧部牵制薛延陀。陛下这招高,实在是高!”长孙无忌由衷赞道。
“嘿嘿嘿……”皇帝也为自己灵光乍现有些得意:“夷男若动,先撞上阿史那思摩。等阿史那思摩顶不住时,朕再发兵不迟。”
“至于契丹、奚两部……”李世民沉吟少许道:“遣使许其互市,每年赐帛有差,把他们从薛延陀那边拉过来。”
“漠北定调:以夷制夷,拉两蕃,备后手。”
“好。臣遵旨去传令。”长孙无忌道。
“稍等……”皇帝手指落在辽东。
那里是高句丽地盘。
长孙无忌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前朝大隋因其而亡,长孙无忌有点担心李世民此时兴兵东征。
高句丽现在的国王是高建武,武德年间,皇帝李渊册封他为辽东郡王、高丽王。
高建武投桃报李,派太子入长安,送地图给唐朝,表示臣服。
而实际上,高句丽在两国边境辽东城、安市、卑沙一线,屯驻大量精兵,时刻备战。
“高句丽是前隋杨家没咽下的那一根刺。”长孙无忌提醒道:“隋室倾覆,大半亡于辽水。”
“那里如今如何?”皇帝问。
“如今,唐~高边境还算平和。”长孙无忌缓缓回答:
“但平壤城里,泉盖苏文磨刀霍霍。高句丽装臣服,暗里修城屯粮。”
“百济王扶余义慈跟高句丽联了姻。百济装一副恭顺面孔,暗里抢地盘。”
“新罗最弱,也最亲唐,贡人参,贡学生。国王金春秋年年遣使来哭,说被两面夹击,求陛下撑腰。”
说到这,长孙无忌打住,看向皇帝。
李世民听完,沉默很久。
他以指节叩在辽东城的位置上,一下,两下。
“辽东本是汉家玄菟郡。”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但眼下咱们无暇动手。传旨。”
“令营州都督张俭加强辽西防务,但不许挑衅。”
“鸿胪寺对新罗来使加倍厚待,暗中许其军械之助。促其拖住高句丽与百济兵力。”
“遣使赴百济,申斥其与高句丽联姻之事,令其断盟。若不听,日后算账。”
最后,李世民道对长孙无忌道:“辽东定调:拖。拖到高昌和薛延陀都收拾完了。拖到有了清算借口,再算这笔旧账。”
“臣,领旨。”长孙无忌抱拳躬身回答,然后退出承庆殿。
风从殿角漏进来,将堪舆图的边角吹得轻颤。
皇帝依旧站在那里沉思着什么。
……
长孙无忌乘马车回衙署的路上,心中将今日君臣所定的方略仔细再过一遍:
南面,派交州军前压,拉拢真腊国,对林邑国施压。但暂不攻伐。
西南,松州备战。与吐谷浑实质联姻,强化同盟;对吐蕃和亲为饵,稳住对方。
西域,凉州整军,侯君集待命,高昌先礼后兵。
北面,扶持东突厥新可汗阿史那思摩,拉拢契丹、奚部,以夷制夷对方薛延陀部。
东北,加强营州张俭守边力量,暗助新罗,拖着高句丽、百济。
五方五策,打、压、拖、拉、备,各不同。
天可汗的天下,不是一腔血气蛮干能打出来,而是一笔一笔精准计算后、各施各法建起来。
长安坊墙之下,有孩童在唱“天可汗”的童谣。
长孙无忌听着那调子,马车未停,径直往中书省而去。
明日,有七道边镇敕令要起草。五方将领各得各令,错一字便是千里之外的刀兵。
他得字斟句酌,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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