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637年)。春天。
皇宫承庆殿门口那棵老槐发了新芽。
鸿胪寺卿、沛国公郑元璹跨进承庆殿时,袖口沾着译官房的灯油味。
朝会例行礼节完毕,郑元璹捧着羊皮表章,呈摊在李世民面前案榻上。
陛下,这是波斯萨珊王伊嗣俟的告急国书,典客署译了三遍。
李世民凑近览阅。
尚书左仆射、魏国公房玄龄立在班列最前,须发斑白。
尚书右仆射、虞国公温彦博站在他身侧。
侍中、安德郡公杨师道在右列。
特进、郑国公魏徵立在槛外,不坐。
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站在左列靠前处,伸脖子望着。
郑元璹退半步:使臣安置在四方馆西厢,单独一院。随行祆教僧只在院中设小火坛,典客署丞李晦之派典客令守着,不使汉人差役靠近。
李世民看表章,没抬头:“元璹,你说说,该怎样回复?
郑元璹略微沉吟:依臣看,拟三款回诏:一,受表不拒,许使臣大朝会献青金石、银币、活褥蛇。二,不表态发兵,许波斯商队入广州、扬州互市,许卑路斯一脉东来避难。三,大食那边不称敌不称臣,只当极西之国入簿。
他停了停:礼数上,臣已嘱礼部裴侍郎勘定。鼎制、拜仪,依《贞观新礼》蕃客仪制。
长孙无忌开口,声音不高:
现在不宜开战。凉州粮才囤两年,松州去年才退了吐蕃,薛延陀在漠北。大食离长安万里,兵出万里救波斯,粮道断在半道。
温彦博接了一句:正月刚颁《贞观律》,诸蕃观听甚切。使臣面圣之礼若过厚,恐薛延陀以为朝廷厚远薄近。
魏徵在槛外说:臣补一句。回诏里不负旧好四字,可改体念旧好不负太重,将来做不到反成话柄。
李世民把表章放下。
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抬眼看郑元璹:明日大朝会,你带他进来。
……
当夜,译官房。
李晦之蹲在门槛边,拿炭笔在硬黄纸上补画波斯驿路。译语人石守廉在灯下念一段婆罗钵文批注:
泰西封火庙第三仪轨:祭司面东而立,以柘枝引火,诵光从东方来。龟兹苏幕遮乐舞,舞者面东持火把绕坛三匝——与此七分相似。疑同出一源。
李晦之笔尖停了。
他想起凉州见过的苏幕遮——每年七月,龟兹乐工持火把绕城,面东而立。一直以为是西域胡俗,没想到跟万里外波斯火庙是同一套东西。
他在簿册背面写:
祖父以为,波斯之火与龟兹之火,本是一堆。若然,则我大唐所接者,非远夷之火,乃同源之烬。待后考。
廊外脚步声。礼部侍郎裴宣机掀帘进来,绛纱公服,眉眼间有亡父民部尚书、安邑公裴矩的精细气。
典客丞,礼部已勘过。使臣交股拜可行,点额用苏膏可行。鼎腹篆文用大唐贞观四字,玉箸篆,找少府监善书者写。
记住了。李晦之起身。
裴宣机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驿路图:你祖父李昱随我父亲办张掖互市时,也画过这种图。我父亲说,波斯人认旧物——但认的是自己人给的旧物。
弘文馆两个少年跟进来。前头裴行俭,十八岁,中眷裴氏遗孤,父裴仁基、兄裴行俨皆死于王世充之刀。袖口墨迹未干,手指在案上划着什么。后头裴炎,洗马裴房远支,怀里抱着《左传》。
裴宣机看了行俭一眼:你又画西域图。
亡父留下的张掖草图,不画就忘了。
明日大朝会你不去。弘文馆学生不得入殿陛。
裴炎轻声接:将来别把火接到碎叶以外。
李晦之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郑元璹从内堂出来,看见行俭案上草图,停了一步。
行俭。
行俭起身。
你父亲当年随裴弘矩办过西域案卷。郑元璹说,画出来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烧的。
行俭低头:学生明白。
郑元璹走了。裴宣机也走了。行俭和炎退出去。
李晦之在簿册上补了一行:
贞观十一年春,礼部侍郎裴宣机定鼎制,鸿胪寺卿郑元璹定仪注。裴氏承裴弘矩之图,长孙氏承长孙晟之算。
……
次日。大朝会。
班列依序:
小事小说网